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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爱情一样

就像爱情一样

作者:玉枕沙厨

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梅香刚把面和好,手上的面屑还没来得及洗呢。她怔了一怔,知道是石文来了,心里由不得有些慌乱,手脚也好像被什么扯住了,只在那里团团转。迟疑间,那敲门声再一次响起,一下,两下,三下,依然很轻……梅香这才醒过神来,在门后的小镜子前匆匆瞅了瞅,发现脸上并没有面屑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笑吟吟地开了门。
  其实门并没有碰上,她早知道石文要来,而且会在这个时候来,所以特意把门牙开了一道缝。打从早晨丽娜留下那封信走了后,她就一直捕捉着外面的声响,视线时不时地探向窗外。今天是周六,学生们都放假了,往日喧闹的校园就有些落寞,有些寂静,静得有些让人神不守舍。梅香就这样一边准备着午饭,一边等待着石文的到来,时不时地盘算着他这会儿走到了哪里,还得过几道沟,上几道坡。
  梅香把门开展,石文冲她笑了笑,笑过后那目光毫不掩饰地越过她的头顶,将屋子搜寻了一遍。梅香自然看出了什么,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脸上依然漾着笑,说你来了。石文说来了,好像还要说什么,终于还是没有说。梅香知道他想问什么,他明摆着是想问丽娜呢,她怎么不在呢?明白了这一点后,梅香的心底不由地冒出一丝失落:石文大老远来是为找丽娜的,丽娜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,自己这又是等的个什么呢?他站在门口,而她就在他面前,可他的目光却掠过她射到屋里去了……梅香很快觉出了自己的失态,闪到一边,对石文说,你怎么不进来呢?石文迟疑了一下,进了屋,他一进来,梅香就松了一口气。好像她不这样说,他就会立刻离开,重新返回那强烈的阳光里。这时候,梅香才意识到自己很盼他进来,很盼他进来坐一会儿呢。她拉过唯一的那把椅子,招呼他坐下,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水泥柜子上,就又忙活着做饭了。
  梅香也记不清石文这是第几次来了,好像是一过休息日,他就会来,来看看丽娜。最初,石文是中午吃过饭才来,丽娜也没说什么,倒是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,说大热天的,路又不好走,你还是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吧。她这样说时,石文不好意思地笑了,丽娜也笑了。到后来,石文就改在饭前来了。石文来了后,总要插手帮着梅香做些什么,可梅香总是把他支开了。她让丽娜陪他说话,她只管用心做饭,有丽娜在场,她的心坦然着呢,从没担心过石文孤寂不。可是今天,梅香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说不出的慌乱。她忽然觉得不该答应丽娜,怎么能答应她呢?她倒好,留下那封信一走了之,却把一个大难题留给了他。她该怎么对他说,怎么把那信交给他呢?
  梅香胡乱想着,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洗手呢,手上的面茧子都在手背上沾死了。梅香看了看,觉着有些不好意思,走到墙角架子上的洗脸盆旁边。那里有一点水,本来她不想再加了,看了石文一眼,他好像也盯着她的手看,就笑了笑,走到另一个墙角放置的水瓮前,用瓢子舀了一瓢,迟疑了一下又倒回去半瓢。水瓮很大,大得好像宿舍里只有这一口瓮,夸张地夺人眼球。瓮里的水还不少,是校长昨天拉回来的,可梅香还是不舍得多盛。这个小山村太缺水了,村子里原先还有一口浅水井,可前年突然干了,再打不上一点水来。现在,人们吃水都得到村后的山沟里挑,或者拉,水真比油还贵呢。她得节省着点用,丽娜爱干净,周日下午回来后肯定又要好好洗洗,如果剩得水不多,说不准又要一个人拉水去了。那时她说不准还没从家里赶来,怎能放心得下呢。那次丽娜一个人去拉水,掉到山沟里差点出了事,幸亏只是皮外伤,但这也把她和校长吓坏了。后来校长对丽娜千叮咛万嘱咐,再不准她一个人去拉水,说你们的水有我负责就行了,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。还特意吩咐梅香,让她多照顾点丽娜。
  石文忽然出了声,说,是不是没水了,我去拉水吧。
  梅香赶忙制止,说,还多着呢,你歇歇吧。
  石文没吭声,笑了笑,出了门。梅香出去时,石文已拉着水葫芦车走了。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心里一叹,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,就让他去吧,出去走走也好。她摇了摇头又回来弄饭了。多好的一个人呢,丽娜怎么就要拒绝呢?那信丽娜写了大半夜,还给梅香念了一遍,她说石文是个好人,但她不想像他一样一辈子呆在大山里,她得回去照顾妈妈,为父亲分忧。她说石文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初衷,我们这段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还是早点结束为好。丽娜念完后就哭了,梅香本来想劝劝她,但又不知怎么劝,也跟着抹眼泪。她替他们惋惜,还为石文担心,他看了这信会怎么样呢?
  会怎么样呢?他受得了这个打击吗?梅香问自己。
  她知道石文喜欢丽娜,他们是一起来支教的,只是丽娜分到了这里,而石文分到了另一个叫赤泥沟的小学,那里条件更差些,根本留不住教师。梅香的姑姑就嫁到那个村里,后来也是为了孩子上学,搬到县城去住了。那是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自然村,吃水得到十几里外的另一个村子去拉。梅香连着两年高考落榜,不忍心再花父母的血汗钱,就托人找到联校长想代课,打算一边教书一边复习。联校长当下就答应了,让她到赤泥沟去,梅香听后差点哭了。梅香去过那所学校,学校一共两间房,外面的一间当教室,十几个孩子按班级分开坐着。里面的一间是教师宿舍兼库房,一边睡人,一边堆放杂物。梅香想起那间黑咕隆咚的房子就有些胆怯。后来父亲又托人说了半天,才到了这个村。她真不敢想象石文竟能在那样的地方呆下来,有时候她想,或许是因为丽娜,丽娜才是他留在这大山里的唯一理由。你看他,放了假不管刮风下雨都要跑来看看。可这次……假如他看到了信,假如连这个念想也断了,他还会留在那里吗?
  梅香摸了摸裤兜里的信,不敢往下想了,她现在有点后悔答应了丽娜,这可真是个大难题啊。丽娜为什么不自己把信交给石文,倒要她转交呢?可当时梅香又不好回绝丽娜,她眼泪汪汪地,一口一个姐地叫着,她说这种事不能当着石文的面说,说出后谁都尴尬,可她又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,时间久了对谁都不好。梅香也觉得在理,可又真有些为难,她就能直接把信交给他吗?她真的害怕石文受不了这个打击,她真不想看到石文受伤害的样子。
  想着,梅香忽然心慌慌地跳了起来,她问自己,你怎么老替石文想呢,你是不是?脑子里一旦冒出这个问题,梅香吓坏了,她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喜欢这个石文了。喜欢他什么呢?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?她想不起来,她只是觉得心里盼着石文来,有一次周六他有事没来,她竟然问丽娜他怎么不来。丽娜便开她的玩笑,说梅香姐你好像比我都关心他。她便打她,说死丫头,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?丽娜却说,我觉得你们其实挺般配的。她摇摇头,说你别开玩笑了,我只是个代课教师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解聘了,哪敢高攀呢。丽娜当然也知道这一点,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了,她可能只是逗逗她。不过,梅香心里却关心着石文,她知道他课讲得好,字写得好,和学生处得好,嗓子也好得很,会唱很多很多歌呢。想着他的这么多好处,她又觉得自己比不上丽娜,丽娜模样好,身材好,家又在城里,更重要的她和石文一样,是个正式教师,他们才是一对呢。可是,丽娜却不想和石文好下去了,她把那封信给她一丢,就坐了车回家去了。
  真是狠心呢。这话突然从她嘴里冒了出来。
  梅香不由看了看窗外,没有人注意她,石文也还没有回来。梅香摇了摇头,开始洗菜择菜了,面在盆子里醒着,还得一会儿呢。她要给石文做葱花饼,她知道他挺爱吃这个的。学校没食堂,也没钱去雇厨师,到这里教书后,梅香就学会了自己做饭。丽娜来了后,梅香就把她的饭也包了。丽娜当然有些过意不去,想多掏些钱买菜买面,可她不让,她说谁让我是你的姐姐呢。丽娜便搂着她山呼万岁,说我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个圣姑似的姐姐呢。
  该洗的菜有三样,泡好的干白菜和蘑菇,去了皮的土豆。干白菜和蘑菇是村里的大嫂们送来的,土豆是从家里拿的。山里坑坑洼洼的,也没条正经路,一年四季见不着个卖菜的,村里人吃菜大多是自家种的。梅香想吃菜也得从家里拿,一些大嫂看她拿来拿去的也不方便,就常送一些来。梅香一个人也舍不得吃,从小山里生山里长的,早习惯了没菜的生活,她才不在乎菜不菜的,有土豆就行了,梅香能用土豆做出好多种既当饭又当菜的食品。丽娜没来时,她的饭相当简单,有时候往灶坑里扔两颗土豆,就上几口咸菜,就是一顿饭了。有了丽娜,梅香不敢简单了,她真怕丽娜哪一天回到家里不来了呢,她害怕校院里夜晚那奇怪的风声,她经常变着法地把饭菜做好。
  洗好了菜,梅香把它们放在一个盆子里,开始切土豆和白菜。正切着,石文已拉着水葫芦车回来了。梅香赶忙迎出去,她看到石文脸上汗涔涔的,有点想替他擦一擦,但她哪敢呢,哪好意思呢。只是帮着他打稳了车子,又跑回去拿了桶,看着他把水接到桶里,她想提着桶子倒进大瓮里,却被石文抢过去了。石文笑着说,哪能用你呢,我来我来。晃着厚实的脊背把水提进了宿舍,哗地倒进了大瓮里。梅香就站在那里看了,看着他忙乎着,竟有些痴迷了。石文肩膀宽厚,鼻子挺拔,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。她心里忽然嗵嗵嗵地跳了起来,自己好像还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男人呢。一直到石文忙完了,她才醒过神来,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你今天这是怎么了?
  把石文再让进宿舍,梅香就有些拘束了,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,就过去收拾面团,却发现切了一半的菜还在那里放着呢。回过头看了石文一眼,一只手竟然触碰到了那封信,梅香心就沉了下来,怎么把信交给他呢?想想觉得这会儿不能,至少也得让他把这顿饭吃了吧?石文好像也有些局促,不知该干些什么了。屋子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,有些干巴巴的。梅香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,她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窄小了,她和石文挨得这样近,近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能听到他的呼吸呢。这屋子怎么就这么小呢,一条小炕,一口大瓮,一个水泥柜子,那炕仅能容纳她们两人的铺盖。梅香又吸了口气,继续切菜了,当着石文的面切菜,梅香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呢。
  石文忽然又说话了,你去忙别的吧,我来。
  梅香一怔,好象没听清石文说什么。
  怎么,不相信我的手艺?
  梅香赶紧摇了摇头,身子闪到一边去了,她看着石文走到案板前,拿起刀切菜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发现他切得还真地道,甚至比自己切得都好。就忍不住问,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
  不会,我还不得饿死?石文笑了。
  梅香看到他的牙很白,亮亮的,泛着釉瓷般的光泽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糊涂,怎就忽略了这个问题呢。那是只有他一个教师的学校啊,他不学会做饭吃什么呢?她冲他笑了笑,往灶膛里添了点火,就忙着揉面了。案板是那种薄薄的木工板,细而柔和,她把面团在上面揉好,一下一下地擀开,抹上油和盐,撒上葱花,卷起来,切成同样大的小块,再擀成饼子的形状。每一步她都做得非常细心,甚至饼子的大小薄厚都一样均匀,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,看着都让人喜爱。梅香记得石文第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,她做的就是葱花饼,他一边吃一边夸赞她的手艺,夸得她脸红红的,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就是那次,她知道他喜欢吃饼子了。他再来看丽娜的时候,她就常给他做饼子吃。因为常做饼子,使用的麻油就多些,有一次她再从家里倒麻油时妈妈就有些不高兴,说这还了得,你一个人吃的油抵得上我们全家人了。梅香知道妈说的是实话,但该倒油时依然倒。她知道烙饼时油越多越好吃,她想把饼子做得再好吃一些。
  也许,这是石文最后一次来这里吃饭了,等吃过饭后把那封信给了他,他肯定就再不会来了。梅香想着这些,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感伤,动作也跟着放慢了。其实整个上午梅香一直也快不起来,她总觉得有好多事要做却又不知道怎么做。梅香盯着那些饼子,一共有十张,整整齐齐地躺在案板上,刚擀过的水纹样的痕迹,清晰着呢,相互交错着,象一张张心事重重的脸,一齐盯着她看。梅香就有些不敢看了,她怕看到它们脸上的忧戚。她心里盘算了一下,自己吃一张,石文吃三张,还剩六张呢,他走的时候让他都带走,也许够他吃两顿了。
  你擀得真好。
  梅香正想得出神,不提防石文站到了身后。她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,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呢,热热的,就徘徊在她的耳后。扭过头看时,石文早把菜切好,放到灶台上了。梅香笑了笑,一下子想不出说什么了,放下擀面杖,赶紧去炒菜了。石文好像也晓得了他该干什么了,蹲在那里拉起了风箱。梅香其实有个电风箱,但这小山村经常停电,后来梅香就找木匠做了一个,虽然费些事,但再不用担心没电就做不出饭了。有石文帮着,这菜就炒得快,土豆和白菜是一个,蘑菇菜又是一个。梅香还想炒一个,却再没什么可炒的了。
  于是就烙饼子了。
  梅香真的觉得自己有些紧张了,丽娜怎么不留下呢?丽娜在着多好啊,她做她的饭,他们说他们的话。可是现在,宿舍里却只剩了她和他两个人,一个做饭,一个拉风箱,一个坐着,一个站在他身旁,油香的味道混合着他的味道,时不时钻进她的鼻孔里,梅香就由不得有些心烦意乱。她真担心自己把饼子做坏了,反复提醒自己不敢再走神了,越是这样想,越是紧张,第一张竟然真的烙焦了。空气里就又泛滥着扑鼻的焦味,黑色的焦味。
  梅香几乎要哭了。
  是我的错,火吹得猛了。石文说。
  梅香知道石文这是在安慰他,心里却越发有些慌了。再把饼子放进锅里时,就有点提心吊胆,身上竟然冒出了汗。石文好像看出了什么,说烙吧,我最爱吃焦的啦。一句话竟然把她逗笑了,这一笑,原先的紧张就被赶跑了一些。梅香这才进入了状态,她静静地做着这一切,饼子的一面烤黄了,再翻过烤另一面,生怕再有个闪失。石文呢,还是蹲在那里,看见梅香用火时就拉几下,更多的时候是仰着脸看她做着一切。他们虽然不说话,但配合得相当默契,好象都在专注地听着饼子在锅里吱吱的叫声,都在嗅着满屋子飘荡的油香。
  到底还是石文打破了寂静,问她为什么总用铁匙敲打饼子的边缘。梅香便笑,知道石文这是在学习,就告诉他说这样饼子会更虚,更好吃。二人就这样一搭一句说开了,梅香一边翻着饼子,一边告诉石文怎么和面,用温水还是凉水,怎么擀,怎么添油。石文好像很感兴趣,用心听着,还时不时地点点头。不知不觉就把饼子都烙出来了。
  似乎是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  梅香说,吃吧。
  石文笑了笑,也说吃吧。
  也没有饭桌子。梅香在炕上铺了一块塑料布,把饭菜都摆在了上面。想想觉得还少些什么,看了石文一眼,说你等一下,就出了门。过了一会儿,梅香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盘苦菜。石文便问,还忙活什么呢,快吃吧。梅香说,去跟快嘴二嫂讨了点苦菜,她早让我去她那里端点呢。石文说,有什么吃点就行了,你也太客气了。梅香说,本来你就是客人嘛。石文便笑,说你还拿我当客人?我也不知吃了多少回你做的饭了。梅香心里忽然一沉,想,说不准以后你就不来吃了。心里便又伤感起来,看着石文说,上炕吃吧,还愣着干嘛。
  石文一笑,坐上去了。
  梅香没上炕,拉过那把椅子,坐下来也要吃,忽然又记起了什么,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瓶酒来。这酒也不知好喝不,是前几天舅舅来看她时给他买的,结果舅舅吃了几口饭就给单位的电话催走了,也没怎喝。石文看她拿上酒,就红了脸,说,你还是放起来吧,我也喝不了。梅香知道他能喝点,便半开玩笑地说,是不是丽娜不在,你就不喝了?石文怔了一下,盯着梅香看了一会儿,说那就少喝点吧。梅香就拧开了盖,把酒倒在一只碗里,推到了石文面前。心说能喝就喝点吧,说不准以后就没机会了。
  石文看了她一眼,说,要不你也喝点吧。
  梅香便笑,我可不会。
  石文说,我知道你会喝点。
  梅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要不就喝点。
  梅香取过一只碗,给自己倒了一点。梅香再一次坐了下来,手臂一下子又触到了那封信,硬硬的,硌得她疼了一下。梅香就又有些不知所措了,她竟忘了吃饭,只在那里盯着石文吃。石文说,快吃吧,要不一会儿全进我肚子里了。梅香就笑了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。石文端起酒碗,说辛苦你了,我敬你。梅香就端起了碗,竟然把碗里的酒喝干了。石文有些惊讶,说你这么大的口呀,可别高了。梅香就觉出了自己的失态,脸一下红了。再看时,石文竟也把碗里的酒干了。梅香急了,说你那么多啊,怎么也干了?石文说我没事,没事。梅香说,你还是先吃点吧,边吃边喝,可不能喝多了,多了伤身体。说着就给他碗里夹了几筷子菜,又把一张饼子递给了他。石文喝过了酒后,脸红红的,说我自己来,我自己来吧。
  这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梅香扭过头看,是快嘴二嫂来了,手里还端着一盘糕。二嫂本来一进门就要说什么,看到炕上坐着个人,就把目光移过去了,看了老半天,目光又落在了梅香身上,这是谁呢?梅香脸就红了,她竟不知怎么介绍了。二嫂忽然笑了,你别说了,我知道啦。说罢又是一阵笑。梅香脸越发红了,你瞎说呢,他是一个同事,赤泥沟学校的石老师。二嫂又笑,我不过是逗你几句嘛,看把我们梅香吓得。又说,你去我那里端苦菜,我就知道肯定是有稀罕客人来了,还真的是呢,正好炸了些油糕,你们尝尝吧。二嫂走了,梅香却有些不自在了,看了石文一眼说,二嫂就这样,最爱开玩笑了。
  石文笑了笑,没吭声,拿过酒瓶倒了半碗酒,一仰脖子又喝了。
  梅香全看在了眼里,想,刚才二嫂这么一说,他准是想起丽娜了。丽娜怎么就走了呢?她若是自己的亲妹妹该多好,要那样的话,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跟了石文。这样的人不找,她又要找谁呢?可是,丽娜也有丽娜的难处……那怎么办呢,这顿饭眼看就要吃完了,那封信,怎么交给他呢?梅香心里乱糟糟的,真不知该怎么办了。心里忽然冒出了个古怪的念头,要是自己是丽娜就好了,那就嫁给他!想着,她又给自己倒了点酒,也一口喝干了。
  梅香,你有心事吧?
  没,没,这酒香着呢。梅香赶紧摇着头说。
  石文说,她是躲着我吧?
  不,不,她家里有急事。梅香说。
  石文笑了笑,倒了些酒又狠狠地喝了一口。梅香心里不由疼了一下,看来他真的在乎丽娜呢,他终于憋不住了,他已经看出了些什么了。那这信呢,能当面给他吗?不,别了。等吃过饭,给他拿饼子时,把信偷偷塞在里面吧。她不想看到他看信时的样子,就让他自己面对吧。但愿他能挺住,能想得开。他都能来山区支教,能在那样的地方呆下来,还顶不住这点吗?这么一想,梅香心里好像又踏实了一些。
  梅香,我其实都明白了。
  你明白什么了?
  等丽娜回来你告诉她,就说我理解,一切都理解。
  梅香不知该说什么了,她又倒了点酒,一口喝下去了。石文想拦住她,手伸过来时,却晚了一点。
  石文说,不能再喝了,我们都不能喝了。
  不,我要陪着你。梅香说。
  为什么?
  不为什么,我就想陪着你喝。梅香几乎都有点撒娇了。
  那你少喝点,我多点,我酒量大着呢。石文说着又给自己咕咚咕咚倒了半碗,然后狠狠地喝了一口。
  你的酒量真好。梅香说,她真不知说什么了。
  还行吧,在那个村子,晚上也没个电视看,就一个人常喝点,练出来了。
  你会离开那里吗?
  不知道,到了期再说吧。
  还有多久?
  三、三年。
  三年,你不觉得有些长吗?
  好像没觉得,习惯了。
  梅香听得石文的话也有些僵硬了。她看着他,她想说你一个在那里寂寞吗,想说假如我也去那个村子你欢迎吗?却又不知怎么说。石文也看着她,好像也想说什么,却也不知怎么开口。两人就那样看着,后来石文又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酒,也给她碗里倒了一点,梅香也没阻拦。石文一口喝了,梅香也一口喝了。石文再给她倒酒时,梅香也没阻拦。
  你醉了,你喝醉了。
  你也醉了。
  你怎么就醉了?
  你怎么就醉了?
  二人忽然同时笑出声来。
  还有一点,要不我们把它喝了吧。石文僵着舌头说。
  不能了,留着下次来了再喝吧。梅香说。
  下次?
  对呀,下次。
  是是,下次来了你再陪我喝。
  梅香就伸出手,想把石文身边的酒瓶拿过来,可是却有点够不着,就上了炕。她凑过去,想抓过他手里的酒瓶,却觉得一阵眩晕,身子一歪,竟然倒在了石文怀里。她想坐起来,身子却不听使唤,软软的。石文好像抓住了她的手,她心跳了一下,想抽出来,却没抽,任他抓着了。石文抚摸着她的手,叫她的名字呢,梅香,梅香……她好像应了一声,也好像没应,由着他抚摸着。石文低下头,把嘴凑到了她脸上,吻了一下,她闭上了眼睛。她还在等待,等着他的吻。那一刻,真像是个梦呢。真像是爱情来临了一样。
  梅香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,梦了多久,等她醒来时,石文不见了,炕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还像吃饭前一样。梅香一下弹起来,想起了丽娜交给她的那封信,一摸,硬硬的还在呢。她追出宿舍,看到山梁上移动着一个人的影子,肯定是他呢,似乎是看到了她,影子顿在那里,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呢。梅香就也冲他挥了挥手,看着那个黑点渐行渐远,融在一片灿烂的夕照里了。
  梅香知道他不会再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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